日本公共場所的華文標示及旅遊資訊的現實

去年和前年,我寫了幾篇關於日本公共場所華文標示用字問題的文章。文章發表後,網路上有人認為,日本很多地方的華文標示或資訊只有簡體字,是因為到日本玩的中國觀光客非常多,這是無可奈何的必然結果。

到日本旅遊的中國觀光客多到什麼程度,可以從最近十幾年間日本政府觀光局的統計看出端倪。

日本政府觀光局從2004年開始實施比較精確的入境觀光客人數統計。從統計開始到2017年為止,日本的主要外國觀光客族群變化如下:

訪日主要外國觀光客人數(2004年~2017年)

訪日主要外國觀光客比率(2004年~2017年)

上面兩張圖列出了2004年~2017年到日本觀光的台灣、香港、韓國、中國的遊客人數及比率變化。到日本觀光的外國遊客當然不只是來自這些個地方,不過目前台、港、韓、中是日本入境觀光的主要四個族群。

日本政府當初開始統計入境觀光客人數時,最大的兩個觀光客族群是台灣人和韓國人。一直到2013年為止,台灣人和韓國人佔了日本入境觀光客的半數以上。中國觀光客在2004年當時,不能說少,但是無法和台灣、香港、韓國的人數相比。中國觀光客是在2009年才明顯超越香港。但是從總人口來看,在2009年之前, 大部分中國民眾很少有到日本觀光的機會。到日本玩的中國遊客是到2015年才超越了台灣和韓國,但是在2017年又被韓國超過了。從圖中也可以得知,中國觀光客雖然有增加,但是台灣、香港、韓國的遊客也一樣在增加。

到日本玩的中國觀光客的確很多,但是沒有多到特別突出的程度。如果日本是依照觀光客多寡來整備外語資訊,那麼以前日本公共場所的華文觀光資訊應該是用台灣和香港的傳統漢字。因為以前赴日觀光的最大華文族群是來自傳統漢字圈。不過現實並不是這樣。我在2000年代前半在日本看到的公共場所的華文標示或觀光資訊,大多只有簡體字。當時比較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札幌車站一帶的華文標示,因為那裡用的不是簡體字,而是當時比較少見的傳統漢字。顯然當時北海道已經有研究入境觀光客的族群與需求。

現在到日本玩的中國觀光客雖然比台灣人多,不過從文字圈的觀光客人數來看,簡體字的實質需求未必大於傳統漢字。

訪日主要外國觀光客人數(文字圈別)(2004年~2017年)

訪日主要外國觀光客比率(文字圈別)(2004年~2017年)

從上面的圖可以得知,即使是最近的2017年,赴日觀光的外國遊客中,傳統漢字圈的遊客還是多於簡體字圈的遊客。

訪日主要外國觀光客人數(2017/1~2018/5)

從最近十幾個月間的詳細的數據變化可以得知簡體字圈的中國遊客並沒有明顯多於傳統漢字圈的台港遊客。到日本玩的中國遊客的確很多,但是沒有多到要讓日本獨厚簡體字,忽略傳統漢字。如果簡體字圈的遊客人數多到不該輕忽,那麼傳統漢字圈的遊客也不該輕忽。因為到2017年為止,到日本觀光的傳統漢字圈遊客一直比簡體字圈遊客多。網路上的「因為中國觀光客特別多,所以日本的簡體字資訊比較多」的說法顯然並非事實。

今後到日本玩的中國遊客當然還是可能增加,但是台灣、香港的遊客也可能增加,其他國家的遊客也都可能增加。雖然到日本觀光的外國人變多了,不過目前日本的住宿設施已經接近飽和。所以今後就算外國觀光客增加,比率上發生劇變的可能性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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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作之一是在東京的某個門戶地區的觀光服務檯提供遊客觀光資訊。就實際的現場經驗來看,目前來觀光服務檯問問題的台灣人和香港人大約是中國人的三到四倍。如果把範圍縮小到「索取觀光資料的人」的話,台灣人和香港人大約是中國人的十倍。中國人到觀光服務台大多不是索取觀光資料,而是問去機場要到哪裡搭車。

到日本玩的中國觀光客並不少,但是實際上利用日本當地的觀光服務檯的中國人並不多。這是因為目前中國遊客大多還是參加旅行團,一出機場就被遊覽車接走了。自由行的中國遊客則有「專業的同胞」到機場個別接應。旅行團的遊客的行動是由旅行團控制,自由行的遊客則是由當地「專業的同胞」專人照料,甚至還有專車接送、專人導覽。雖然他們是到日本旅遊,但是不論是跟團或自由行,大多還是在自己的同胞圈子內。只有少數不依賴同胞的人,才會來觀光服務檯要資料。結果日本公共場所整備的簡體字資訊對大部分的中國遊客並沒有發揮功能。

相較之下,台灣和香港的自由行遊客真的是自由行。很多人已經到日本旅遊多次,想要深入探索日本,所以會在日本當地蒐集資訊。所以我在職場遇到的索取觀光資料的台灣人和香港人遠多於中國人。

不過遺憾的是,我的職場的主要外語觀光地圖中,華文地圖只有簡體字版的而已。每次有台灣或香港遊客向我索取華文觀光地圖時,我心裡頭都會帶著歉意。

我自己曾經寫過意見書給我的觀光服務檯的營運主管單位,到目前為止一共寫過三次,每次都是開會時面對面提出,而且還特別花時間解說。我的意見書寫得相當小心嚴謹,引用的數據也很明確,所以上面的觀光行政主管也沒有能力反駁。幾個月之前,有職員告訴我,傳統漢字版的觀光資料有在著手製作。不過到我寫這篇文章的現在,還沒有接到任何後續的消息。

主管單位當初沒有製作傳統漢字版的觀光地圖,原因就是知識不足。上面的主管人員是在我提出意見書之後,才驚覺世界上的漢字除了日本漢字和中國漢字以外,還有傳統漢字。在我提出意見書之前,他們真的以為台灣和香港的遊客看到日本準備的簡體字資訊會覺得非常溫馨。這就是現實中的日本觀光行政人員的文化知識。他們只製作簡體字版觀光地圖,並不是因為中國觀光客多,而是沒有研究實際的現狀,就只是「憑直覺」做事。如此而已。

我在觀光服務檯工作時,也看過多次東京都的觀光調查人員來找遊客填寫問卷,蒐集遊客的意見感想。東京都在做觀光問卷調查時,有確實準備兩種華文版本的問卷,這一點讓我有點欣慰。不過調查人員都是打工的人,有些人根本不知道兩種文字版本的問卷要怎麼區別使用。我也看過很混的調查人員,明明有很多機會找遊客填問卷,但是就是不主動上前招呼,只是發呆看著遊客一個一個走過去,結果一整天的業績掛零(同一天,來觀光服務檯問問題的遊客超過百人)。

其實,我在日本遇到的多數日本人都沒有關於鄰近國家的文化知識。這種事並不是現在才有,而是很早以前就是這樣。日本的時事解說專家池上彰就曾經在著書中感歎,1996年台海飛彈危機時,很多日本人不知道為什麼台灣和中國的關係不好,就連很多日本媒體記者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

我自己遇過一名日本某大報紙的退休記者,這位記者曾經在報紙上連載過漢字專題報導,走訪過中國、台灣,而且報導的篇幅還相當大。不過實際一談,我發現對方沒有國際關係以及文化的基本知識。真正的現實就只是去國外照幾張照片,然後用一知半解的知識寫專題而已。那位退休記者本來想向我表達日本人對漢字的熱情,不過談到最後,他發現自己講的很多事情都充滿矛盾。那位退休記者顯然是誤把自己的願望當成了事實。

日本很多地方的公共設施沒有整備台灣和香港使用的傳統漢字,就只是因為日本人的知識不足,不了解自己的鄰近國家的現狀,而且以為世界上的漢字只有日本漢字和簡體字兩種而已。即使是學過中文的日本人也可能不知道世界上的漢字種類和國際關係的問題。因為他們在學中文時,他們的中文老師不會告訴他們華文的文字不只一種。這些中文老師可能沒有這方面的知識,也可能是有知識但是卻不想講。

我在日本也曾經遇過旅行社的人員在服務台灣遊客時,用「早上好」打招呼。他們的中文老師可能也沒有告訴他們:「早上好」只適用於中國。

在過去資訊不發達的時代,在日本教中文的人可能也不知道漢字圈觀光客最大的文字需求不是簡體字,而是傳統漢字。日本的翻譯、廣告業者恐怕也不知道這些事實。結果公家單位和民間業者在知識不足下,忽略了真正的需求,糊裡糊塗地隨便製作了簡體字公共標示或觀光資訊,造就了現在日本公共場所的華文標示及旅遊資訊的問題現狀。這種文字文化問題,如果當事者自己不努力發聲,日本人可能會「憑直覺」把台灣和香港直接歸類為簡體字文化圈的一方。

台湾人無視の日本のおもてなし(4)

原題:被世界遺忘的文字(2)

3月,我在東京參加了兩次觀光講習會。一次是在兩國,一次是在新宿御苑。

兩次講習會我都見識到了日本不重視台灣和香港遊客的「おもてなし」(待客貼心)措施。事例如下:

1.東京江戶博物館(兩國)的展覽櫥窗旁的觸控式外語解說螢幕有中、韓、法、西、德、俄六種外語。不過中文解說只有給中國人看的「中國字」(簡體字)資訊而已,沒有針對台灣和香港的傳統漢字版解說資訊。


東京江戶博物館展覽櫥窗旁的外語解說螢幕。

2.東京江戶博物館有賣外語版的博物館導覽手冊,而且包含中文版。不過中文版也只有給中國人看的「中國字版」而已。


東京江戶博物館販賣的外語簡介手冊。

3.新宿御苑有製作好幾種語言版本的導覽地圖,不過中文版就只有給中國人看的「中國字版」而已,完全沒有製作針對台灣和香港遊客的傳統華文漢字版的地圖。

東京江戶博物館背後的營運法人可能覺得設置中國字資訊、印中國字手冊是照顧華人遊客的貼心行為。不過目前會到日本的博物館看展覽的華人遊客大多是不看「中國字」的台灣和香港的自由行旅客。這個文教設施顯然對漢字文化沒什麼概念。

兩國的講習會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店員反映中文手冊商品的文字版本問題。向基層店員反映問題可能完全不會讓博物館背後的法人改善問題,但是至少可以多讓一個日本人知道這方面的事情。

至於新宿御苑的講習會中,外語地圖是由講習會的職員向公園的辦公室索取,再發給參加者。講習會的職員在發外語地圖時,有點愧疚地對我說:「新宿御苑沒有繁體字版的地圖」。我雖然覺得遺憾,不過我還是向這位職員道了謝,也鼓勵了一下這位職員。因為日本的觀光業界有不少人對華文文字的問題毫無概念。這位職員知道要顧慮台灣人和香港人的需求,當然該鼓勵一下。之後,我也和這位職員聊了一下文字方面的問題,讓她對這方面的事情更有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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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陣子,我經過日暮里車站時,正好遇到京成電鐵在裝設新的SKYLINER專用售票機。我趁一旁的站務人員沒有在忙時,問了一下情形。新型的SKYLINER售票機有外語介面,而且還包含中文。我再仔細一問,發現售票機的中文介面只有「中國字」(簡體字)而已。我心裡頭當然非常難過。我能做的就是向站務人員簡單說明一下文字問題。向基層站務人員抱怨,可能不會讓這個自我感覺良好的巨大組織改善問題,不過至少可以多讓一個日本人知道這方面的事情。


京成電鐵一般售票機的介面。中文只有「簡體中文」而已。

前幾天,我搭都營公車時,在車內看到2016年陸續更換的公車路線資訊的電子顯示幕。這個電子螢幕的華文資訊也只服務中國人而已,無視台灣和香港遊客的需求。


都營公車車內的路線資訊的電子顯示幕。

這些現象的根本原因就是日本社會的中堅層以為「華文文字只有中國字」,所以日本人在製作外語資訊時,華文的資訊就只有「中國字」資訊而已。結果東京的民眾在使用公共設施時,看到的華文資訊就只有「中國字」資訊,這種環境洗腦可能會讓今後的日本人深信台灣和香港人也喜歡看「中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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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網友寫信問我:要怎麼用簡單的日語向日本人反映華文資訊的文字問題?

說實在,這真的非常不容易。因為華文文字的背後的問題不單純。而且大部分的日本民眾根本不知道華文文字除了「中國字」以外,還有其他文字。用幾句簡單的會話很難說得清楚。

如果不擅長日語,但是又想向日本人反映華文資訊的文字問題的話,比較有效的方法是用文字表達。

範文如下:


私は台湾人です。
その情報は簡体字中国語です。
繁体字中国語の情報をください。
よろしくおねがいします。


(解説)
中国語の文字には、簡体字と繁体字があります。
・簡体字――中国大陸
・繁体字――香港、台湾

台湾人は、簡体字を使いません。
台湾人に簡体字を見せることは失礼な行為です。


※範文的意義如下:
1.我是台灣人。那是簡體中文的資訊。請給我繁體中文的資訊。謝謝。
2.(解說)華文文字有分簡體字和繁體字。簡體字是中國的文字。繁體字是香港、台灣的文字。台灣人不使用簡體字。提供台灣人簡體字資訊是失禮的行為。

這個範文是我和日本友人花時間討論後設計的。內容和措詞有計算到日本人的認知和行動特性。

這個範文可以印在名片卡紙或明信片大小的卡紙上,第一段的短文印在正面,第二段的解說文則是印在背面。當然也可以加上一些簡單的彩色插圖裝飾。去日本出差旅遊時,如果被日本人當成「簡體字圈的人」的話,就可以把這個卡片遞給日本人。這種傳達效果遠比簡單的幾句日語會話強。因為日語會話講完後,對方可能會忘記。不諳日語的人硬是要表達日語的話,對方可能聽不懂。由於印有文字的卡片是實體物質,收到卡片的日本人看到文字時會慎重一點,甚至事後可能會把卡片拿給職場的同事看。

其實我自己並不認為遞卡片是完美的方法。因為旅遊時有很多事情要做,準備這種東西不會讓旅行變快樂,而且費時麻煩。另外,不是每個人在日本都會被當成「簡體字圈的人」,所以這種工作會變得可有可無。但是如果真的想向日本人反映這種問題,又不諳日語的話,這種方式會比較有效果。

現實中,最有效的方法還是由駐外單位直接向日本抗議。日本希望台灣人到日本旅遊,甚至連日本的內閣閣員都這麼說。台灣的駐外單位向日本抗議文字標示問題,是合情合理,而且一定會有效果。不過台灣的駐外單位大多非常被動,不關心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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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台灣人可能會對「繁體字」這個詞彙過敏,或是想用「正體字」這個名稱。

我並不認為「繁體字」是理想的名稱,但是「正體字」這個名稱的問題更多。因為「正體字」這個名稱帶了排他性的文化沙文主義及自我優越感的暗示,是非常自我中心、自我感覺良好的名稱。這種名稱對香港的華文漢字及其他海外華人使用的傳統華文漢字相當失禮。這種帶了心機的名稱只會傷害傳統華文漢字的文化形象而已。

過去,有網友留言、寫信給我,向我主張「『正體字』才是正確名稱」。還說「台灣用的字體也有筆劃很少的文字,所以『繁體字』這個名稱不正確」。這些主張全部都是自我中心的視野,沒有思考普遍的世界怎麼看自己。從日本人的角度來看,中國和台灣香港的文字差異就是簡繁的差異。中國是簡,台灣和香港是繁。其實不只是日本,其他國家的人在看華文漢字差異時,第一個會感覺到的也是簡繁差異。

我和日本友人在設計範文時沒有用「正體字」這個詞彙,並不是基於好惡,而是因為一般日本人根本不知道「正體字」是什麼。我們在設計範文時,有考慮到讓看了範文的日本人可能會自己去查證資料。由於日文有「繁体字」這個詞,所以日本人可以透過這個詞查到很多相關資料,也可能會稍微理解華文文字的問題。這樣問題才有可能改善。

「正體字」這個名稱雖然有問題,不過以前我在日本演講談華文標示問題時,有特別提到「正體字」的事情。

我在演講提到「正體字」,是為了避免日本方面在和台灣的公家機關交涉時遭受不必要的損失。因為在和台灣的公家機關文書往來時,如果把台灣的字體稱作「繁體字」,會被退件。

台灣的公家機關硬是要用帶了心機的排他性名稱來稱呼自己的用字,而且還用行政暴力逼別人就範,實質上只會營造台灣喜歡用心機鬥爭、玩文字遊戲的形象。無助讓外國理解台灣,也無助於讓外國理解華文的文字問題。

台湾人無視の日本のおもてなし(3)

原題:被世界遺忘的文字

日本是還在使用漢字的國家。日本的小中高的國語科有教漢字,而且老師在指導學生寫漢字時非常吹毛求疵。日本的民間有漢字檢定。如果漢字檢定的成績不錯,在升學就業時還有加分作用。不過這個國家的國民,大多不知道漢字本來的面貌。很多人以為「中國字」(簡體字)是華人世界唯一的文字。

其實這並不奇怪。很多中國人對這種文字事情也沒什麼概念。記得以前在讀語言學校的時代,班上的中國留學生在講台上發表報告時,理所當然地在黑板上寫「中國字」。而且這樣的人還不少。他們以為學過日文的其他國家留學生都應該看得懂「中國字」。

我在台灣學的傳統漢字是中國捨棄的文字。我不敢以排他的心態僭稱我用的漢字最「正確」,但是至少傳統漢字是我的故鄉的正式用字,而且這種文字帶有重要文化意義。

不過,這種文字幾乎被世界遺忘了。即使是還在使用漢字的日本,大部分的民眾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中國字和日本漢字以外,還有其他的漢字。特別是我住的東京,大部分的中文標示幾乎都是簡體字。這樣的環境會讓更多日本民眾以為簡體字是華人世界唯一的文字。


東京地下鐵(東京Metro)的華文標示。搭地鐵的日本民眾每天看到簡體字的標示,就會以為這是華人世界唯一的文字。


東京地下鐵(東京Metro)的列車班次即時資訊。2016年8月,東京地下鐵開始陸續改用彩色液晶的多語言列車班次顯示器。其中,華文部分只有「中國字」而已。完全沒有顧慮台灣和香港遊客的需求。

近幾年,日本為了推動觀光立國政策,在很多公共設施開始提供多語言資訊服務。日本爭取到2020年奧運主辦權後,又加快了多語言資訊服務的腳步。日本的觀光廳還有找專家學者、外國人來開辦相關的講習會,而且還整理了多語言標示的製作指南。不過這些工作還是有很多盲點。例如沒有提到華文文字的差異,也沒有繁體字的範例。結果很多公共設施的華文標示大多只用中國的簡體字。

上個月,我去東京國立博物館看展覽。我看到博物館的華文標示時,非常難過。難過到了入場後幾乎無心看展覽了。


東京國立博物館的售票口標示。


東京國立博物館的正門廣場標示。


東京國立博物館常設展售票機的中文介面。


東京國立博物館特別展售票機的中文介面。

到日本旅遊的中國人的確不少,不過大部分中國遊客的行程全部被旅行社控制住。他們多半沒有時間來看這種文化設施,而且多數中國遊客也不太關心日本的文化。結果會去博物館看展覽的華人大多是自由行的台灣人和香港人。不過東京國立博物館的所有華文資訊全部都只針對中國人,完全無視真正關心日本文化的台灣和香港遊客的需求。

諷刺的是東京國立博物館在2014年曾經和台灣的故宮合作過。當時台灣還為了展覽的標題向東京國立博物館抗議過,不過抗議內容只限於標題而已。由於台灣自己也無視這些不歡迎台灣人的華文標示問題,所以錯失了文化宣傳及改善問題的良機。


東京國立博物館旁的國立科學博物館的華文標示也只有簡體字。

除了地下鐵和博物館以外,外國遊客從成田機場進入東京市區的京成電鐵的華文標示也全部是簡體字。


京成上野站的標示。


京成上野站售票機上方的列車班次顯示幕。這個顯示幕有好幾種語言,不過華文只有簡體字而已。而且用詞完全和台灣、香港的詞彙不同。

由於多數中國遊客從成田機場進入日本後就被遊覽車載走了,所以會搭京成電鐵進東京的華人觀光客多半是台灣和香港的自由行旅客。不過京成電鐵的站內華文標示完全無視台灣和香港遊客的需求。就連Skyliner的車內華語廣播的發音和用詞也不是針對台灣和香港遊客。


上野公園入口附近的寄物櫃。寄物櫃的華文標示也只有簡體字而已。

會用到上野公園入口寄物櫃的外國人觀光客大多是剛從成田機場到東京,或是幾個小時後準備去成田機場的帶著行李的旅客。這些人如果有空,可能就先把行李放在寄物櫃,然後在上野附近逛街、用餐、買紀念品等。這種可以自己管理時間的遊客都是自由行旅客。上野公園當然有很多中國遊客。不過這些中國遊客多半是被遊覽車載來的,或是被遊覽車載到東京的飯店後,自己再搭電車來的。他們沒有寄物的問題。所以會用到這些寄物櫃的華人遊客主要就是自由行的台灣或香港人。不過設置寄物櫃的公司完全沒有顧慮台灣和香港遊客的需求。


京成上野車站的遊客服務台的標示牌。這是東京都設置的標示牌。標示牌上的華文歡迎字樣只有簡體字,這形同東京歡迎的是中國遊客,而不是台灣和香港的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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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我沒有參加東京馬拉松,不過我有和朋友一起去參觀EXPO會場。今年東京馬拉松EXPO會場華文標示依然只有簡體字而已。


東京馬拉松2017跑者報到區的入口標示。


跑者報到區入口旁的服務台。


跑者報到區入口的說明告示。


走道旁的標示。


EXPO展示會場的入口標示。

今年東京馬拉松最多的外籍參賽者依然是來自台灣的跑者。這五年間,台灣跑者一直是東京馬拉松最大的外籍參賽族群。從文字圈的角度來看,今年繁體字圈(台灣+香港)跑者一共2076人。中國的跑者也不少,1108人。不過東京馬拉松的EXPO主辦單位在這五年間,一直冷落最大的外籍參賽族群的台灣和香港跑者。今年也不例外。而且簡體字標示的翻譯還非常草率。

東京馬拉松EXPO會場的外語標示還有一個耐人尋味的地方就是有韓文。東京馬拉松的韓國籍跑者每年大約一兩百人,不算少,但是無法和台灣和香港的跑者數相比。EXPO會場願意為這一兩百人標示韓文,卻不願意為兩千多人的台灣和香港標示傳統漢字。這個原因就是EXPO的主辦單位沒有語言知識,布置會場的包商也沒有這方面的知識。他們不知道台灣和香港使用的文字和中國不同。他們就只是形式化地規劃會場,形式化地加上日本常見的日英韓中四國語言標示,如此而已。傳統漢字完全被這個社會遺忘了。

日本的觀光局整理的外語標示製作指南雖然有提到繁體字,但是沒有提到繁簡之間的敏感的文化問題,而且繁體字還被草草省略。結果參考這個指南的單位無法得到正確的語言知識。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日本的觀光局的人員也沒有這方面的知識。觀光局找來的專家學者和外國人也沒有這方面的知識。

為什麼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呢?

因為這是最近幾年才漸漸形成的非常纖細的隱性文化現象。

本來台灣人不會對簡體字有特別的反應。因為大部分的人生活中不會遇到這種文字。旅外的台灣人雖然會在外國看到簡體字標示,不過以前大家會覺得這是台灣無邦交的必然結果,所以文字文化的感覺就麻痺了。海外的台灣人組織在政治理念上或許會為台灣發聲,但是他們不太關心文字文化方面的問題。

最近幾年間,台灣的護照越來越方便,大家出國的機會變多了。台灣觀光客在國外看到的華文標示都是簡體字,心裡頭當然不好受。這是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的感覺。日本的觀光局找來的專家學者或外國人當然不知道這種近幾年才發生的隱性文化現象。

台灣的護照越來越方便,證明了沒有邦交也可以交流。不過台灣政府只看達成免簽證的成績,卻沒有做好實質的文化交流,所以開放讓台灣人免簽證觀光的國家根本不知道台灣用的文字是什麼,也不知道華文文字的敏感問題。結果很多台灣人出國花錢觀光,卻被外國人當成「簡體字圈的人」。這就是外交工作的怠惰。

外交工作怠惰的結果,就是連還在使用漢字的鄰近國家的日本,也以為用簡體字服務台灣人是很貼心的行為。2020年東京要舉辦奧運,但是東京的很多地方的華文標示全部是簡體字,而且東京可能還覺得自己的服務很親切。由於這是組織性的錯誤,所以個人的聲音很難傳到這些組織上層,也很難說服龐大的組織。恐怕台灣的外交單位到現在還不知道有這種問題。

如果政府沒有任何對策的話,2020年東京奧運時,日本人還是會用簡體字資訊來服務台灣的遊客。因為沒有強力的權威性組織把台灣人的感受傳達給日本人,也沒有人告訴他們「台灣不使用簡體字」。台灣使用的文字很有可能會被世界完全遺忘。


在東京馬拉松EXPO宣傳的台東縣。東京馬拉松EXPO會場的華文標示讓我非常失望。不過看到台東縣的攤位時,覺得非常感動。因為這個攤位是台灣對外文化交流的最佳實踐。

台湾人無視の日本のおもてなし(2)

原題:再談日本的中文標示和異文化認知

幾年前,東京馬拉松前夕,網路上就會有是否要帶國旗參賽的議論。想帶國旗跑東京馬拉松的人,不外乎是想在國外做自我主張、強調自己國家或文化的存在感。不過強調來強調去,東京馬拉松只準備簡體字的歡迎布條。結果帶國旗跑東京馬拉松,並沒有讓日本或東京理解台灣。

現實中,如果沒有人向日本說「台灣觀光客要的是繁體字的中文資訊」、「台灣觀光客看到簡體字資訊會掃興」、「提供台灣觀光客簡體字資訊很失禮」,日本人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這種文字文化的問題。

然而,遊客個人要做這種主張,真的很不容易。因為表達的管道不多。日本很多機構單位雖然有讓民眾投訴意見的管道,不過這些管道根本上不是為了外國遊客而設。日本近幾年雖然會向一部分外籍觀光客做問卷調查,但是問卷從一開始就沒有設想到文字文化的問題。所以就算有台灣的遊客接受問卷調查,日本方面還是得不到關於中文文字資訊的意見。其實台灣人對日本的中文標示問題也沒那麼執著,所以大家也不會浪費時間去反映這種問題。從東京馬拉松的經驗來看,國旗的議題遠比文字議題熱鬧。

其實我自己也沒有那麼執著文字問題,我也不是那種喜歡過度主張自己的文化背景的人。不過我在這十幾年間看到東京很多地方的中文標示只有簡體字,而且翻譯品質相當差,而且還用了台灣人根本不用的詞彙時,我的確會很難過。

東京的簡體字中文標示和資訊並不是為了中國遊客而整備,很多東西是十幾年前就已經存在。十幾年前訪日的中國遊客很少,當時的華人遊客大多是來自台灣和香港。日本人用簡體字對待台灣和香港遊客,就只是因為日本人只知道簡體字,他們不知道台灣和香港不使用簡體字,當然也不知道港台遊客看到簡體字會掃興。

近幾年中國訪日遊客雖然增加,不過多數的中國遊客是跟團旅遊,行程受到嚴格控管。由於這些跟團遊客就只是照著導遊的指令行動,所以幾乎沒有機會用到東京各地整備的中文資訊。結果真正需要中文資訊的是自由行的華人旅客。而目前到日本自由行的華人旅客中,繁體字文化圈還是多數派。而且這些旅客需要深度的資訊。這種事情其實關係台灣遊客的利益,不過從結果來看,台灣的駐外機構平常大概沒有幫台灣的遊客在這方面發聲。這些單位做文化宣傳活動時,恐怕也沒有宣傳這種基本的文字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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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日本看到不適切的中文資訊時雖然會難過,但是以前我也沒有特別去計較。因為使用異國文字表現異國語言本來就不容易,而且台灣很多地方提供給觀光客的外語資訊也不怎麼樣。我沒有理由只檢視日本卻不看台灣的問題。

我會動手寫「日本的中文標示問題雜感」這篇文章,是因為我在日本遭遇了深刻的文化否定,而且這種文化否定是源自對異文化的無知和組織問題。

我在上野動物園當了八年的動物解說志工。我的小組在活動時如果遇到華人遊客,都是由我來解說。去年年底,我的小組要我製作活動時用的中文解說文來服務華人遊客。我在日本有翻譯方面的國家資格,我在台灣的大學的專攻和動物相關,而且我對自己的文章表達能力多少有點自信,所以滿懷期待接下了這個任務。

然而,我製作的解說文必須由不諳中文的動物園職員來審核。我當初也設想到有這個問題,而且我知道一般日本人不了解中文的動物名稱的表達習慣,也不了解中文的特性,所以我在提出活動用的解說文時,也同時提出了針對日本人的預防性事前說明意見書。

我從二月交出作品,拖到了新年度的五月底,我的活動小組的成員才冷冰冰地轉告我,動物園職員要求我用動物園在新年度他們自己製作的非常離譜的中文標示名稱。簡單地說,我在製作長鬃山羊的中文說明時不可以用「長鬃山羊」這個名稱。我在用中文介紹奄美的特有種鳥類時,必須加上和奄美完全無關的「琉球」這個詞。

我事前有預料到問題,而且也努力預防問題,告知這些不諳華語圈文化的日本人事理狀況,但是結果卻是動物園職員想用行政暴力支配我的母語來掩飾他們的翻譯缺失。而且還有一部分志工成員也想逼我「服從組織」來滿足他們自我感覺良好的「おもてなし」(待客貼心)幻想。

這件事涉及了我的母語良心的問題,所以我非常難過。由於我不想和其他人衝突,所以我就打算退出這個企劃,不過動物園和一部分志工還不罷休,繼續想逼我「服從組織」。這時候我就意識到: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文化上的無知問題,而是深刻的文化否定。

一般台灣人和香港人到日本觀光時,不會浪費時間向日本人積極主張自己的語言文字。這種事情我完全可以理解。因為我也不會這麼做。但是這次我的母語遭到不諳中文的日本人根本否定,而且我遇到的狀況相當過分,所以我不得不開始行動。

我花了不少時間寫了詳細的新意見書,然後請日本友人幫忙翻譯。請日本友人翻譯的目的,是為求表達正確,同時也可以幫我確認意見書的說服力,也可以幫我過濾掉情緖性的表達。我當初打算用意見書向動物園志工幹事會反映,再透過幹事會向動物園反映。這麼做非常麻煩。但是如果我用了衝動、取巧、尖銳的手段,或是跳級交涉的話,別人只會以為我是來鬧事的,也可能會傷害到我所屬的文化圈的品格信用,也會讓我的意見失焦。所以我只能照著組織倫理一步一步來。一個外國人要向志工幹事會和動物園這個龐大的組織交涉,這種感覺非常孤獨。我的生活並不算安定,我要騰出時間製作涉材料來向這些從一開始就不關心外國語言、不關心外國文化的人說明語言和文化方面的事情,負擔非常大。

我提出詳細的新意見書後,拖到今年10月,我才接到通知,幹事會不受理我的新意見書。大約在同一時期,上野動物園只是聽說了中國網路上有流傳「靜靜請看」的中文笑話,沒幾天就立刻改掉了「靜靜請看」的標示。至於我花了很多時間製作,而且指出了很多比「靜靜請看」更離譜的中文問題的詳細說明文書,反而石沉大海。走到這一步,我可以確定這不只是異文化否定的問題,也包含了組織的根源問題。由於這個組織無心面對問題,我在失望之餘,辭掉了做了八年多的志工。

日本的中文標示問題並不是動物園特有的問題,在日本很多地方都可能發現類似的問題。而且很多問題是2003年日本政府推動觀光立國計畫之前就已經存在。現在日本大喊「おもてなし」(待客貼心)的口號,但是很多地方在製作中文標示時,依然沒有理解華語圈的文化特性和禁忌。

舉實例來說,我在日本的工作之一是在遊客服務台(不只一處)提供遊客觀光資訊。我待過的服務台都有醒目的中文標示,不過全部都是簡體字。因為設計和布置服務台的人大多沒有語言和文化方面的知識。我開始工作時,服務台牌子上的簡體字標示已是既成事實,而且日本人把這種事情當成理所當然。由於我待的服務台上的中文名稱只用簡體字,所以從台灣遊客的角度來看,我的服務台形同不歡迎台灣遊客的服務台。我的處境當然非常尷尬,我自己也非常不好受。

我待過的服務台雖然有準備中文版的觀光導覽地圖,不過有不少地圖只有簡體字版而已。因為準備這些地圖的人也沒有語言和文化方面的知識,他們以為簡體字是唯一的華語文字。然而實際上索取簡體字資訊的遊客並不多,因為簡體字圈能自由旅行的人不多,有旅遊的文化感性的人也不多。我也曾經遇過有台灣遊客一看到地圖只有簡體字版,就不想要了。我完全可以理解台灣遊客的反應。

其實這一類問題我也曾經向日本人反映過,不過日本人不會把我的意見當客人的意見。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

一般日本人都知道台灣和香港,因為他們在學校裡學過台灣和香港的事情。有些做生意的人還知道產業相關的事情。不過日本人對華人世界的語言、文字、文化方面的知識非常貧乏,大部分的日本人也沒有特別的動機去想這些事。

我在工作之餘有參加很多志工活動,所以有機會遇到各行各業的日本人。我遇過的日本人當中,多數人完全不知道台灣用的語言是什麼,甚至有人以為台灣的公用語是廣東話。日本人把中文叫作「中国語」,大部分的日本人雖然知道「中国語」這個詞,但是卻不知道這個詞的意義,而且還有人以為「中国語」就是廣東話。大部分的日本人也不知道台灣人和中國人能直接溝通。每次我向日本人說明這一類事情的時候,大家的反應都很意外。這表示這些人平常真的沒有關心過自己周邊國家的事情。剛開始,我以為我是偶然遇到不太了解華人文化的日本人,不過經過十幾年的驗證,我發現這不是偶然,而是「普遍」。

在日本,有四成多的民眾沒有受過高等教育,這些人高中畢業後就直接進入社會。我在向日本人說明中文語言差異的事情時,常常用美式英語和英式英語來譬喻。我用這種譬喻,是為了抓對方的知識程度。因為知識不足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美式英語和英式英語的事情。就結果來看,我遇到的人大部分都受過高等教育。由於這些人多半是主動來問我問題,所以這些人算是日本人當中比較關心外國事物的人。不過這些人對自己周邊國家的文化及文字事情的認知顯然還是相當貧乏。由於這些人連基礎概念都沒有,所以我也沒什麼機會向這些人說明文字文化方面的問題。

這就是日本大眾的異文化認知程度。

我的日本友人在工作之餘有營運非營利性的日語會話教室。在日語會話教室教日文的日本人當中,沒有一個人知道中文的文字問題,只有我的友人是例外。由於日語會話教室有不少華人學員,為了防止文化的無知造成摩擦,友人還特別開了讀書會向其他日本人解說中文的文字問題以及華人對漢字字體的感觀。這些到日語會話教室教日文的日本人也是來自各行各業,多半是對語言知識有點自信,而且對外國感興趣的人。不過這樣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周邊國家的文化及文字事情。

這也反映了日本大眾的異文化認知程度。

由於日本大眾的認知就是這樣,所以很多人以為簡體字是華人世界的唯一文字。本來,「簡體字」是和傳統漢字相比較下成立的概念。不過大部分的日本人根本不知道華人世界還有別的文字(繁體字=傳統漢字),所以一般日本人也沒有「簡體字」這個概念。結果知道台灣和香港在用繁體字的日本人其實是極少數。

我在日本也曾經遇過把繁體字稱作「台湾語」的日本人。把文字稱作「台湾語」當然有問題,不過我自己也很為難,我實在不知道是否該去指正對方,因為對方至少有留意到台灣文字和中國文字不同。另一方面,語言文字的概念並不簡單,如果用嚴密的語文定義去指正對方,反而可能會讓對方的認知發生混亂。

另外,我也遇過一位在日本某大報當過記者的日本人。這位日本人曾經寫過漢字文化的專題報導,算是我遇到的日本人當中對中文比較有概念的人。不過在交談過程中,我發現對方完全不知道中港台三地的人對漢字的觀感,而且以為現在香港完全改用簡體字。至於華人的歷史文化方面的知識則接近零。也就是說,連對漢字文化感興趣的日本人還是搞不清楚華人世界文字文化的現狀及問題。

◆◆◆

就目前的經驗來看,如果要讓日本改善中文標示或中文資訊服務的問題,最有效的做法恐怕就是在華文網路上瘋傳日本的中文資訊的缺失。因為中國在這方面成功過。不過這是帶有攻擊性的做法。如果要選擇比較和善的做法,就是旅遊時直接向日本的各個遊客服務窗口反映,明確表達自己的主張。遊客的意見會比工作人員的內部意見強大。

現在很多日本人用簡體字對待台灣和香港的遊客,就是因為過去沒有人告訴日本人事實。基本上,簡體字文化圈的人不會告訴日本人這種事,因為很多簡體字文化圈的人也以為中文只有一種文字。這樣的人當然也不會理解繁體字文化圈的人的想法。如果繁體字文化圈的人自己不關心自己的文字文化,也不為自己的文化發聲,日本人就會把台灣和香港錯當成簡體字文化圈,日本人會覺得用簡體字服務台灣和香港遊客很貼心。日本這種還在使用漢字的國家都無法理解漢字文化,其他對漢字沒有概念的國家把台灣和香港當成簡體字文化圈一點也不奇怪。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過度自我主張很失禮,其實單就中文標示的例子來看,製作、布置文字標示的人和服務窗口的人員是不一樣的人,當場指出文字問題完全不會讓服務人員難堪,也不會失禮。服務人員反而可以堂堂正正向上反映新意見。從長遠的角度來看,這種主張有助於讓別人理解自己文化的特色,並不是壞事。

以前日本的媒體是用日文音讀來稱呼韓國人。不過現在日本媒體在報導韓國人的名字時,不再採用日文的漢字音讀,而是努力重現韓文的音。這是因為韓國人積極反映意見、韓國人強力主張不喜歡日本人用日語漢字音讀來稱呼韓國人的名字。韓國人團體甚至為了這種事在日本告上法院。告到法院當然是非常激烈的行為,但是這個結果就是日本人在處理韓國人的名字時會比較慎重。

韓國人有韓國人的文化嗜好,我也不認為告法院是適切的方法。但是如果遇到有人組織性或集團性地嚴重誤用自己的語言、嚴重誤解自己的文化時,就應該明確表達自己的意見。如果沒有適切表達自己的意見的話,別人永遠不知道自己做了失禮的事。如果對方明知失禮,但是又不改善的話,借用網路的力量來防衛文化在倫理上完全站得住腳,因為這涉及文化的死活問題。

組織或集團的錯誤會把黑的講成白的。日本很多地方沒有製作繁體字中文資訊的根本原因,就是組織和集團的錯誤認知把不正確的事情變成既成事實,進而影響到新一代的日本人的認知,而且外部也沒有強力的聲音去翻轉這種錯誤。外部沒有強力的聲音,是因為很多繁體字文化圈的人自己也不太關心自己的文字文化,所以日本這個還在使用漢字的國家的民眾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繁體字」這種東西。我現在深刻體認到,一個人在面對這種荒唐的現狀時,真的非常無力。

異文化之間如果不溝通,永遠不可能彼此理解。日本長期以來對中文的錯誤認知及無知,就是因為缺乏溝通。繁體字文化圈是華人世界中比較有言論自由,而且可以憑理性、憑良心發出聲音的文化圈,但是這個文化圈發出的聲音實在太微弱了。

台湾人無視の日本のおもてなし(1)

原題:日本的中文標示問題雜感

不少台灣人喜歡到日本旅行。到日本玩過的人,可能會覺得日本很多設施先進方便,而且待客服務親切。我自己第一次到日本旅行時,也受過這種震撼教育。

近幾年,日本花了不少心力吸引外國人到日本旅遊。東京在爭辦2020年奧運時打出的「おもてなし」(待客貼心)理念也在這兩年變成日本的觀光和服務業的流行語。

雖然日本的觀光和服務業界有心想要做好待客服務,不過我自己在東京一直看到完全沒有改善的失禮待客行為。而且現在這個問題依然在發生中。

恐怕不少台灣人到日本旅遊時,會發現日本有很多中文資訊沒有顧慮台灣遊客的需求。其實有這種感覺的可能不只是台灣人,香港人大概也有類似的感覺。日本有不少服務華人用的中文觀光資訊是用台灣人和香港人看了會很掃興的文字。這種文字就是「簡體字」。而且這一類簡體中文資訊中的用詞可能也帶了台灣人或香港人平常不用的詞彙。

台灣人和香港人拿到這種簡體字資訊時,有些人會勉為其難容忍,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失望。因為文字背後有複雜敏感的歷史、文化、政治議題。而且是會令許多台灣人和香港人很不愉快的議題。然而大部分的日本人完全不知道有這種問題。

日本人比歐美人了解華人世界的事情,而且大部分的日本人都知道台灣和香港。不過這個仍在使用漢字的國家的民眾對漢字文化的事情意外地無知。很多日本人不知道華語圈的文字不只一種,他們甚至可能以為簡體字是華語圈的唯一標準文字。由於日本的公家機關和民間業者有不少這樣的人,所以他們在製作外語觀光資訊時,他們完全不知道傳統漢字(繁體字)的觀光需求。他們只會製作簡體字的資訊。這樣的人在面對台灣或香港遊客時就會提供簡體字的資訊。而且他們可能還覺得自己做了很好的服務。

讓大會中最大族群外籍參賽者失望的「歡迎光臨」布條:

2014年,我和友人去台場的國際展示場向東京馬拉松主辦單位報到時,友人看到會場的「歡迎光臨」布條,大失所望。

2014年東京馬拉松的外籍參賽者當中,最多的是台灣跑者。共1676人。其次是美國的697人,再其次是香港的619人。這一年,傳統漢字(繁體字)圈跑者一共2373人,是外籍跑者當中最大的族群。大會每16名跑者就有一人是來自傳統漢字圈。不過主辦單位準備的「歡迎光臨」的中文布條上偏偏不是針對傳統漢字圈族群。來自傳統漢字圈的參賽者看到這樣的布條,可能會有「大會不重視傳統漢字圈外籍參賽者」的印象。比較敏感的人甚至可能會有「大會不歡迎傳統漢字圈的參賽者」的感覺。

東京馬拉松用簡體字布條來對待華人跑者,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大會缺乏異文化的知識。主辦單位想辦出理想的國際路跑大會,但是沒有做好鄰近國家的文字文化和禁忌的功課。諷刺的是日本自己也是漢字文化圈的國家。主辦單位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個歡迎布條觸碰了大會最大的外籍參賽族群的敏感神經。他們可能還覺得自己做得很細膩。

◆◆◆

前一陣子,日本有媒體報導了東京上野動物園的中文標示問題。

上野動物園在大貓熊的展示區張貼了多語言的告示牌,請遊客安靜觀賞大貓熊。其中中文的部分是簡體字的「靜靜請看」。有中國遊客覺得這個中文標示很可笑,就貼到網路上。之後,中國有不少網路媒體談到這件事。這件事傳回日本後,上野動物園就立刻撤換了告示牌。
※撤換後的告示牌的中文部分依然只有簡體字。

「靜靜請看」的確有點古怪,但是至少還猜得出意思。其實上野動物園還有比「靜靜請看」更離譜的中文標示。

離譜標示例之一:

這個名稱標示牌上寫的中文名稱分別是「日本髭羚」(簡體字)和「日本鬣羚」(傳統漢字)。

「髭羚」是什麼呢?「鬣羚」又是什麼呢?

中國人看到「髭羚」,可能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因為中國沒有這種動物,恐怕也沒人研究這種動物(因為沒有研究材料)。台灣人看到「鬣羚」,可能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因為大部分的台灣人根本沒聽過這個名稱。

其實台灣有這種動物的相關物種的研究,而且研究成果並不差。這一類動物其實就是台灣民眾熟悉的「長鬃山羊」。台灣的動物園、教科書,都是把這一類動物叫作「長鬃山羊」。目前全世界主要研究長鬃山羊比較有成果的就是日本和台灣。因為日本和台灣有研究的材料,而且有人研究。所以華人世界最熟悉這一類動物的就是台灣。但是上野動物園在製作中文標示時,顯然沒有參考可信度比較高的台灣資訊。

如果要再挑毛病的話,「髭」和「鬣」根本是不同的字,沒有簡繁關係。上野動物園的職員可能只是看到一個字比較簡單,一個字比較難,就以為這是對應文字。

「髭羚」和「鬣羚」這兩個名稱,恐怕都是出自中國的文獻。這兩個名稱甚至可能是打錯字的產物。由於中國沒有這種動物,也沒有研究這種動物的學者。「髭羚」和「鬣羚」可能是在製作文獻時打錯字,然後又沒人關心這種動物,也沒有人有知識校正,所以就出現了這兩個名稱。

台灣的研究人員非常努力研究長鬃山羊的生態,台灣教育也非常努力讓民眾認識長鬃山羊,就連台灣的賣座電影也出現過長鬃山羊。然而上野動物園在製作中文動物名稱標示時,卻無視這些華語圈現有的努力成果,反而選用了可能根本是打錯字的資料來展示。這就是這個教育研究機關的做事品質。

離譜標示例之二:

這個鳥類名稱標示牌上用的中文名稱是「琉球松鴉」。不過這種鳥其實和「琉球」一點關係都沒有。這種鳥是日本鹿兒島縣的奄美地方特有的鳥類,也是鹿兒島縣的縣鳥。由於這種鳥只棲息在奄美地方的一部分島嶼,而且非常珍貴,所以研究的人很少。目前日本只有東京和鹿兒島有人研究而已。由於華人世界沒有這個物種,所以可能根本沒有人研究過這種鳥。

那麼為什麼和琉球無關的鳥的名稱冠上了「琉球」呢?

我曾經寫信問過一名在台灣的野鳥學會工作的前輩。這位前輩認為問題的根源可能是出自2002年的某個有爭議的中文鳥類名冊。這個中文鳥類名冊製作粗糙,鳥類名稱大多是來自抄襲或憑想像力隨便命名。

奄美和琉球(沖繩)是不同的文化圈,奄美人不覺得自己是沖繩人,沖繩人也不覺得自己是奄美人。二戰後有一段期間奄美人曾經遭到沖繩人歧視,所以兩個文化圈相處得並不好。不論問題根源是否是來自2002年的某個中文鳥類名冊,把這種鳥類名稱冠上「琉球」兩字的人,顯然對這種鳥類毫不關心,甚至連棲息地在哪裡都搞不清楚。

動物園是研究兼教育機構。動物園的工作之一是以專業的研究機構的立場提供民眾妥當的知識。不過上野動物園在準備中文動物名稱時,顯然並不專業。不但不專業,而且還非常粗糙。

現實中,很多動物並沒有標準的中文名稱,甚至可能根本沒有中文名稱。嚴格來說,中文名稱只能算是俗稱而已。動物園如果要提供適切的名稱資訊,至少要做最基本的事實確認,而不是把有爭議、違背事實的資訊直接認證成「官方標準」。不過這個研究兼教育的權威機構顯然沒有確認語言事實,也沒有確認文獻的妥當性,就只是隨便抄襲有問題的中文名稱。這樣只會引發更多的事實誤認。

當然,有問題的中文動物名稱標示不只這兩種。

◆◆◆

我會注意到上野動物園的動物名稱標示問題,是因為我在這個動物園當了八年動物解說志工。我是東京動物園志工團隊有史以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外籍志工。我到動物園當志工,只是想多接觸人,順便訓練自己的日語解說能力,同時也不想浪費我以前在台灣的大學時代學的動物相關知識。

上野動物園除了動物名稱標示牌的中文有問題以外,提供給華人遊客的中文導覽地圖也有問題。因為園方只製作了簡體字版的中文導覽地圖而已。我在擔任志工的八年間,在動物園遇到的華人遊客大多是來自台灣和香港。因為台灣人和香港人可以到日本自由旅行,有時間到動物園觀光。最近幾年中國訪日的遊客雖然增加,不過這些遊客大多是跟團旅遊,行程被嚴格控管,根本沒機會到動物園玩。所以目前上野動物園的華人遊客最需要的資訊還是傳統漢字(繁體字)的資料。我在動物園從事志工活動時,有時候會遇到台灣或香港的遊客向我要中文導覽地圖,但是我實在給不下手,因為我知道很多台灣人和香港人看到簡體字的資料會掃興。

其實我曾經多次透過活動日誌向動物園反映中文導覽地圖的問題。我也天真地耐心等待動物園改善問題。然而這幾年間,各種語言的導覽地圖改版了多次,動物園偏偏就是不製作給台灣和香港遊客用的繁體字導覽地圖。

至於中文動物名稱的問題,我自己也寫過兩次意見書向動物園反映。第一次是透過我的活動小組向園方提出簡單的意見書。結果園方的回應避重就輕,而且動物園的職員還打算強迫我使用有問題的中文。我的母語表達要受到根本不了解我的母語的日本人支配,而且日本人職員指定的表達內容非常離譜,形同要我做違背良心的事。這種感覺當然非常不舒服。

第二次我則是寫了比較詳細的意見書,舉了更多有問題的標示的例子,也提到中文導覽地圖的問題,打算透過東京動物園志工組織的幹事會向園方提出。不過幹事會不受理。因為幹事會自認無法承擔責任。

這好幾個月間我花了不少心力試著從內部一層一層向這個龐大的組織交涉說明,但是我完全看不到動物園面對問題的誠意。相較之下,動物園在處理網路流傳的「靜靜請看」的標示問題時卻異常迅速。由於這個組織無法從內部自淨,而且我在交涉時遭到不少阻礙,所以我這個月辭掉了做了八年多的動物園志工。

本來我一直以為日本的中文標示的問題是沒有懂母語的人向他們反映,所以他們才會製作出不適切的中文標示。不過經過這次的經驗,我知道就算有懂母語的人反映,他們也不見得會修正。這些問題是來自他們對異文化的態度。這些人不關心異文化,也不關心自己國家周邊的事情,甚至連自己使用的文字(漢字)的文化背景也不太關心。由不關心外國、不關心文字文化的人處理外語資訊,結果當然會非常糟糕。

東京在籌備2020年奧運時,不斷喊著「おもてなし」(待客貼心)的口號。要待客貼心,必須尊重客人、關心客人、理解客人的需求。不過從東京馬拉松和上野動物園的中文標示例子來看,這個大都市並沒有花心力關心理解異文化,而且連自己鄰近國家的文化狀況和禁忌都搞不清楚。

有日本人志工曾經對我說「只不過是錯一點點,有什麼關係」,這種明明有機會確認狀況,但是卻偏偏選擇草率處理的行為就是很不尊重異文化的表現。而且對我說出這種話的人還是受過相當教育的社會人,而且有這種心態的人不只一個人。這讓我想到以前台灣曾經發生過有僱主明明知道回教徒不吃豬肉,卻硬是對回教徒的外籍員工說「只不過是吃一點豬肉,有什麼關係」。日本人對英日語翻譯品質要求非常嚴格,但是在處理中文翻譯時就開始自己降低品管,而且態度非常草率。完全是翻譯倫理的負面示範。

其實,華人世界的敏感的歷史、文化、政治問題的遠因和上個世紀的日本有關,所以這種文化上的無知也牽涉到現在的日本大眾對二十世紀東亞和日本史漠不關心的問題。

中文的用字遣詞問題,當然不只是發生在東京馬拉松和上野動物園。東京都、東京的各個市町村區,或是外圍團體,又或是像民間的JR東日本等,都不難發現類似的問題。

在日本,台灣和香港的觀光客不但人數多,而且是比較願意深入理解日本的觀光客。不過東京的中文資訊大多是會讓台灣和香港觀光客失望、反感的文字和詞彙。

◆◆◆

和東京相比,日本的其他地方在處理中文文字問題時相對比較小心。以前我到北海道旅行時,就看到札幌中心地帶的外語標示有顧慮到台灣和香港的遊客。我到富山縣旅行時,曾經看到有「台湾語」版的觀光資料。「台湾語」這種表現是有點古怪,而且沒顧慮到香港遊客,不過至少富山縣知道中文資料不能只準備一種,他們甚至可能已經發現繁體字資訊的需求可能比較高。另外,岩手縣在處理觀光用的中文資訊時也非常小心。中文翻譯和字體使用分得非常清楚。岩手縣的西和賀町曾經找我到當地演講,讓當地的觀光業界了解中文的文字問題以及面對港台遊客時該留意的地方。當我指出當地的中文標示的問題時,當地的職員立刻拿出筆記本迅速地記錄下來,態度和東京完全不同。當地的人告訴我,這種問題攸關地方的死活,他們沒有資格犯錯,所以他們必須小心。

日本的地方因為外語的相關資源不多,而且很多都是從零做起,他們知道自己不懂,所以準備外語資訊時會比較慎重。相較之下,東京很多地方很早就有使用中文(簡體)標示,而且有很多可以學中文的地方,懂中文的人也比地方多。他們不覺得處理中文問題很難,所以反而容易輕視問題。

東京的中文學習資源的確比日本其他地方好,學過中文的日本人一定比較多。不過這不代表這些學過中文的人精通中文,也不代表這些人能適切地使用中文。日本人在學中文時,不會學到華人世界文字文化的複雜問題。因為中文教材不會寫這種文化事情,而且教材只有簡體字版而已,至於教中文的人可能也沒有思考過華人世界的語言文字問題。結果學過一點中文的日本人在一知半解下就可能以為簡體字是華人世界唯一的文字,甚至以為所有華人看到簡體字都會很高興。大部分學過中文的日本人當然也不知道台灣和香港人在問候時不說「早上好」,談交通時不說「公交車」和「出租車」。

東京雖然不斷高喊「おもてなし」(待客貼心)的口號,但是就處理異國文字文化事情的角度來看,他們在對待關心日本、喜歡到日本旅遊的台灣和香港人的方式其實相當失禮,而且到現在還完全不自覺。如果這種草率處理外國文字的態度不變,2020年東京奧運時,可能還是會出現一堆讓台灣和香港遊客掃興的中文資訊。

※<追記>延伸閱讀:再談日本的中文標示和異文化認知

※以前在台灣讀大學時,班上的僑生總是把「中文」講成「華文」。當時我以為是這些僑生的「中文」不好,所以才講出「華文」這個古怪的詞彙。這種想法完全反映了當時我的心態和認知。現在仔細想想,「華文」這個詞其實比「中文」巧妙,當時我班上的僑生們觀察文化的視野也遠遠超過我這個井底之蛙。不過考量文章傳達效果,本文姑且還是用「中文」這個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