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日本大震災與日本社會(1)

當我搭著東北新幹線從東京往盛岡移動時,車窗外的風景就和今年五月我到福島旅行時一樣,許多住宅屋頂上震壞的瓦片仍然沒有修復,災害所造成的傷痕然留在這些居民的日常生活當中。


福島縣郡山市中的民宅。照片中的紅圈處是尚未修復的屋瓦。過了半年都沒有修復的原因其實很單純,就是修不完。修屋瓦是一種傳統技術,要培養這些人才非常不容易,而且擁有這種技術的人才愈來愈少。有些業者要修上千戶住宅的屋瓦,這些工程全部都要靠人工作業。這些瓦片都有各自的規格,而各個業者的瓦片庫存當中也不見得有這些規格,因此很多瓦片都要重新訂製。有些受災居民會把怨氣發在業者身上,因此還發生有屋瓦業者因為壓力過大而自殺。

2011年3月11日的地震,以及之後的海嘯、核能電災害對日本而言是蠻重的傷害。受害的並不只是災區而己,非災區的地域也受到不少牽連。京都、大阪這些地方雖然沒有直接受到海嘯、地震以及核能災害的影響,但是外國人觀光客不敢來日本,這些地方的靠觀光業維生的人的狀況就變得非常糟。關西地區的鐵路交通設施雖然並沒有直接受到地震或海嘯的影響,但是有一部分製造電車零件的業者是位於災區,結果關西的鐵道業者曾經發生因為庫存零件不足而減班,進而影響到當地人的日常生活。

這次的災害對日本大眾意識有什麼影響呢?

從一些台灣人的角度來看日本,可能會認為日本的經濟實力雄厚,日本人團結,所以日本一定沒問題。

然而,日本經濟實力雄厚、日本人團結這些印象,其實是部分「台灣人世界觀」當中的日本印象。「台灣人世界觀」當中的日本受到台灣特有的歷史、政治、媒體觀的影響,從這些觀點拼湊出來的日本像其實和現實日本人眼中的日本有一段蠻大的差距。

在1995年阪神淡路大震災的時候,當時還有不少日本人認為災後復興可以讓日本脫離泡沫經濟崩壞後的成長停滯,不過結果是日本經濟並沒有好到哪去,覺得生活狀況變好的日本人愈來愈少,愈來愈多的日本人覺得日子變得難過。從1990年代初期日本經濟成長開始停滯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年,日本的經濟並沒有很明顯的起色,日本大眾對日本的經濟其實並沒抱多少指望。東日本大震災的意義其實是讓日本大眾確信今後日本的狀況會愈來愈難走。

不論日本大眾的想法是否正確,至少這是一般日本大眾對他們自己的國家的印象。當然,從非日本人的角度來看事情的話,今天如果同樣的災害發生在別的國家,狀況恐怕只會更糟糕。不過日本大眾並不知道外國怎麼看日本,也不知道其他國家的狀況,所以日本大眾也無法用非日本人的角度來看問題,一般大眾能看到的就只是自己眼前的問題而已。

話說回來,為什麼日本大眾無法用一個跳脫日本視野的角度看自己的國家呢?有些人可能會用「愚民」「鎖國」之類的詞彙來評論日本 (梅與櫻的留言中就曾經出現過這種言論)。

「愚民」「鎖國」這種論點的問題是在於沒有標準化。一個國家在什麼樣的情況才算是「不愚民」「不鎖國」呢?

如果從日本和台灣民間人可能接觸的資訊量來比較的話,日本人其實遠比台灣人有機會接觸到全球資訊。在台灣,大眾所能接受的國際資訊大部分被美國及日本的資訊佔據了。但是在日本,只要民眾有心,可以接觸到歐洲、南亞、中東、南美、非洲等地域的資訊。因為日本的大眾傳播媒體、出版業者及學者都在花心思製作這一類資訊。從政府公開資訊的角度來看,日本民眾可以在日本政府的各個部門,或是個地的自治體的網站上查到各種豐富歷年統計資訊。相較之下,台灣政府或是自治機關各部門資訊公開量就顯得過於貧乏、不完整。這六年多來本人在製作一些比較日本及台灣社會現狀的文章時,最感困擾的就是台灣社會的統計資料,這些東西只能從零星的論文或是特殊的專題報告當中抽出,不像日本只要上相關部門的政府網站,就可以看到幾十年間的完整統計資料。

如果比較日本和台灣的外國人政策的話,日本的各個學校很早就在積極接受外國留學生,外國人方面規則法令很早就已經整備完成,權利義務方面的規定非常明確,較之下台灣是最近幾年才開始上軌道。從民眾生活角度上來看,日本人上也不排斥和外國人結婚,在統計上,日本的外籍配偶中排行前三的族群的是菲律賓人、華人、韓國人。從教育觀點來看,日本的中小學教育也非常鼓勵學生和外國人交流。

個人認為台灣並不是愚民、排外的社會,不過從社會現狀、制度健全性,以及一些統計數值來看,和台灣相比,日本也沒有愚民、排外的現象。假設有人認為台灣社會有愚民、排外的現象的話,從上述的種種狀況來看,至少日本在這方面的問題會比台灣少一點。因為兩地民眾可以接觸的資訊量以及兩個社會對外籍人士規則整備程度有一段差距。

再回到正題,那麼為什麼日本大眾無法用一個跳脫日本視野的角度看自己的國家呢?

簡單地說,就只是一般大眾不會想那麼多而已。事實上,一般大眾光是要顧好現有的生活就已經不容易了,自然也沒有閒情逸致去想事情發生在外國會怎麼樣。當然,日本大眾一點都不特別。在台北街頭隨便攔下一個人,問對方關於世界趨勢或是外國社會現象,或是如果某件事發生在外國會怎麼樣,恐怕也沒幾個人能答得上來。

總而言之,日本大眾眼中的日本和台灣大眾眼中的日本其實有一大段差距。

當震災發生之後,我看到台灣的電視新聞節目請了所謂的「歷史研究家」來談日本的狀況。這名「歷史研究家」出口就是大談日本的民族性、日本的集團主義。

在學校修過日本文化相關課程的人多少會聽過日本的「集團主義」。「集團主義」是從潘乃德(Ruth Benedict)的《The Chrysanthemum and the Sword》(菊與刀。不懂日本文化的人會把「刀」譯為「劍」)中歸納出來的一個觀點。潘乃德的《菊與刀》雖然是研究日本文化的名著,這個著作之所以是名著,是因為過去西方人從來沒有仔細研究過日本,這個著作算是西方人在研究日本時跨出的一大步。但是這並不代表裡面的東西是真理,如果因而把日本定位為一個集團主義的國家,那就是穿鑿附會了。事實上,如果用現代的異文化研究的思維來看,潘乃德的《菊與刀》中有不少地方在設問上其實並沒有弄清楚方向。當然,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那個時代西方對日本的理解不多,在摸索的過程中難免會有錯誤。

很多人到日本工作或是留學時,可能多少都會發現日本人似乎很有組織性,很懂得分工合作,甚至可能會覺得很難融入日本人的圈子當中,然後就出現了「喔~這一定就是所謂日本的集團主義文化」這種想法,於是非常興奮地向台灣的親朋好友宣稱,自己親眼見識到日本的集團主義文化。其實這就是一種穿鑿附會。

為什麼說是穿鑿附會呢?因為這種現象一點都不特別,不但不特別,而且還非常普通。台灣一樣也可以看到類似的現象。

在台灣,制度完善而且大家都有責任心的職場當中,一樣可以看到大家很有組織性,大家懂得分工合作。在台灣,當過兵的人都知道,新兵要打入老兵的圈子要花不少時間,特別是當老兵成長環境、價值觀和新兵差異非常大的時候。一個人到了新環境時,本來就要花時間去融入環境。也就是說,這些宣稱自己見識到日本的集團主義文化的人其實見識到的只是一個制度比較完善的環境,而這些環境中的人比較有責任心而已,無法立即融入環境當中,不過就只是大家不熟識,成長環境不同,不知道如何溝通而已,和集團主義根本無關。由於很多人到了日本,太期待在日本發現一些特別的現象,結果就把一些一點也不特別的現象當成日本特有的現象,這就是穿鑿附會原點。

當然,也有不少日本大眾相信集團主義這種說法,不過這種「相信」並不是來自實證,而是因為大家都這麼說,所以也就人云亦云了。事實上,現在日本的社會及文化研究當中,除了在做文獻回顧時還可能會提到集團主義這種觀念外,一般探討日本社會及文化的文獻幾乎已經不用這種定位不明確的觀念了。自稱「歷史研究家」的人在電視上大談集團主義談得不亦樂乎,實在非常諷刺。

在這次的震災中,日本各地有許多人都自願到災區擔任義工,幫忙清除殘骸及垃圾。個人在九月的東北旅行當中,也遇到了不少來自日本各地的義工。不明就裡的人也可能會把這些義工支援災區的現象解釋成「日本人發揮團結的精神」。

台灣人在談日本人時,常常動輒聯想到武士道精神、櫻花精神這一類虛構的精神論議題上。例如有人在談甲子園棒球時,就會把選手的努力穿鑿附會在武士道或是櫻花上。事實上,在台灣的學校中參加過一些比較精實的運動校隊的人所做的和那些甲子園的球員沒什麼差別,每個人都在挑戰自己的極限,日本學生一點都不特別。當然,這種努力和武士道或是櫻花根本無關。

日本媒體雖然有日本媒體的問題,但是日本媒體還不致於會把這些支援災區的義舉寫成這種不切實際的「精神論」的話題,因為現在日本社會大眾其實有排斥「精神論」的傾向。真正喜歡談「精神論」的反而是華人。許多華人寫的日本評論中,如果談到日本的社會制度成熟性的話,最後免不了會扯到精神論,歸納出「這個民族怎麼會不強呢?」這種反詰式的結論。然而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在意民族的強與弱的精神論問題,特別是日本大眾平常根本就沒有意識到民族強弱的問題,日本大眾的行為也不是從民族這種虛幻的概念出發的。

到災區擔任義工的人主要的目的是想做點善事,透過義工活動來自我實現而已。由於這些義工活動都是出於個人自發的意志,和集團主義沒什麼關係,當然也和團結與否無關。

那麼日本在震災之後到底團不團結呢?

從結論上來說,一般日本大眾並不會特別去想這種不切實際的精神論的問題。3月13日晚上七點多,當時日本首相菅直人在記者會談話中雖然強調了多次「我們日本人要共同度過這次難關」之類的話,不過從當時的情況來看,一般日本大眾恐怕根本就聽不進這些官話,因為當時的日本民眾只想知道核能電廠故事的狀況。

表面上,日本的媒體一致提供震災的資訊、各個企業開始捐款、自衛隊立即出動到災區救援、官房長官的「英姿」不斷在電視上播出,看起來非常團結一致。但是本質上,政治狀況非常混亂、民間組織不信任政府及東電的資訊因而各自開始計測環境幅射線量、網路上出現各種有關放射線的說法、各個專家對核電廠及放射線的見解發生歧見、有些民眾自主避難、有些民眾則帶著小孩回到災區,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主意、都有自己的考量。現實中的日本其實和一些華人眼中的「集團主義」「團結一致」的虛構的日本不太一樣。

從九月的東北旅行的狀況來看,很多災區的殘骸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在這個清理過程的背後,並不只是把單純地把殘骸全部當成廢棄物移走而已,這個過程還包括了找出罹難者、從大片殘骸當中找出受災戶人家的文件、財產,以及一些可能非常重要的東西 (例如照片、日記、書、紀念品等),處理乾淨,然後還給避難的災民。這個過程需要非常細膩的心思,因為這些東西對災民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東西。災民已經非常可憐了,如果任意把對他們有意義的財產當成廢棄物丟棄的話,只會對災民造成更多不必要的傷害。從這個觀點來看,東北災區的清理作業其實非常有效率。這種效率並不是來自「團結」這種空虛的精神論,而是大部分的日本人願意把自己該做的工作認真做好,如此而已。雖然日本的教育把麻煩別人視為罪惡,但是他們在有餘力之時,願意自發地去援助弱勢者,這才是日本恢復的原動力。

 
宮城縣國道45號上的便橋。開車經過南三陸町時,經過了好幾個便橋,這些路段的橋多被海嘯沖毀,兩張照片中的便橋都是緊急架設的。這些便橋讓許多補給物資及工程機具得已送到災區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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